英男被窗外射进的阳光刺醒了。“糟糕！”他想到昨天王经理叫他到公司谈一笔业务的事，赶快起床。还好，刚过9点，不算晚。快速洗漱完后，他开车赶到了位于西安高新区的黑马广告公司。
 　　当他修长的身躯闪进经理办公室时，看到王经理正在和两位客人说话。“英男你来了！”王经理说道：“来，介绍一下，这是现代生活用品公司经理申先生。”“你好！”英男握了一下申经理肥胖的手。“这是他的秘书冯小姐。”英男抬眼看到冯小姐时微微怔了一下，感觉曾经见过似的。正在迟疑时，冯小姐大方地伸出手，“你好！”那眼神好象也在仔细打量他。
 　　几位坐下后王经理对英男说：“是这样，申经理他们公司，购买了火车站对面解放饭店楼顶的广告牌位，准备搞一巨幅广告，宣传他们公司的产品。申经理的要求是，也搞一幅裸体女人广告，——就象深圳街头的那幅。需要的话，冯小姐可以配合，因为她是职业模特儿出身的。”
 　　“哦……？”英男不由得侧目打量冯小姐。
 　　冯小姐冲着英男微笑地点了点头，说：“我去过你的主页，经常去的！”几绺染黄的头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前额。英男觉得这画面好熟悉，只是一下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怎么样，英男？”王经理问道。
 　　“这……”英男回过神，抽着烟支唔着。
 　　“哈哈，价钱你们随便说，这一点请大大的放心！”申经理说。
 　　“啊不，不是这意思。我是想这合适吗？有黄色的味道。”
 　　“嗨，你还是搞美术的，人体画怎么能说是黄色东西！我们很多人太虚伪了，就象深圳那幅画吧，有的人忍不住看了，又去骂，骂了以后还要看，最终还不是存在下去了？！再说呢，我们这样的广告策划和我们宣传的产品是很协调的。”
 　　“你们推销什么产品？”
 　　“现代生活用品，有……”
 　　“呵，原来是性生活用品。果然很协调！”英男有意无意中扫了一眼冯小姐。冯小姐一直在看他们说话，几绺染黄的头发继续遮住着前额。碰到英男的目光，冯小姐低下了眼眉。很好看，不，应该是性感，英男这样想的。
 　　“那王经理，你看这事咱们就这么定了吧？”申经理立刻对王经理说。
 　　“可以，我觉得这个广告策划可以做。”王经理又对英男说：“英男，你准备准备上手！”英男沉吟了一下说：“先签合同吧，其它的事再商量吧。我……”
 　　“哎，我可是希望英男先生执笔的！”申经理说：“我就是看了你在深圳画的那幅画后，特地赶来找你的。最好是你来画，我很欣赏你的画，太传神了。”
 　　“不不，申经理，你过奖了，能画这类画的人很多，我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你不用担心，不管谁来画，我们公司都能使你满意的。”
 　　“这……”申经理看着王经理。王经理看着英男，说：“英男，你不愿意画？”
 　　“唔……”英男想了一下说：“是这样，我最近在创作一幅油画——《旷野望日出》，是父亲在西藏时的遗嘱，母亲临终时告诉我的。几年来，为了生存忙碌，把这事忘了。现在突然想起来，心思全在这画上，准备在年底前完成它，顺便参加中国新世纪画展大赛。所以我恐怕不能分心的。”
 　　“原来是这事。”王经理说：“两幅画一起画，这对你不是难事。”
 　　“可我觉得很难，两幅画是完全不同的意境。”
 　　“这样，你回去再考虑考虑，至少你可以构思一个草稿，我叫别人完成。”
 　　英男深深吸了一口烟，沉思了片刻后说：“好吧，我回去考虑考虑。”
 　　几句闲话之后英男起身提前告退，离开了经理办公室。出门前，他不由得又回头打量了一下冯小姐。看着冯小姐站立时紧身衣裙裹罩下的肉感身材，和那几绺依旧遮住着前额的头发，他的心禁不住跳了一下。“她……？”
 　　在路上，英男一边开着车，一边琢磨着广告的画面。“太简单了，回去后马上就给经理整一个草案。”可当他回到家中，来到画室，面对墙上那幅空白的画布时，他的心思又被《旷野望日出》的创作打断了，脑子又一片虚无。“唉，果如我所料，我无法同时进行这两幅画的创作。”他感到思维混乱，便去了卧室，抽着烟躺下休息了。这时，冯小姐诱人的模特身影闪现在眼前的烟雾中，猛然使他想到什么，就立刻翻身下床，快步走进画室。
 　　他从书柜顶上把一大堆布满灰尘的旧画卷取下放在地上，挨个展开观看。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幅画上。他呼了一口气，吹掉画上的细灰，显出了兴奋。“象，真象她！”这是他大学时人体素描课的一幅作业。看到它，确切说，看到画中的那个裸体女模特，他想起当时的情景：
 　　帷幕徐徐拉开后，提前侧坐好的裸女出现在不远处的前台。灯光下，她两手自然地放在身体中央挡住阴部，一对小巧的乳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略低着头，看着地面，黑色的头发散乱地落下来，遮住了半个前额。
 　　这是他头一次见到成熟少女的肉体，和外院的女朋友还没有到这地步。当时他感到身体中一股男人的冲动直往上涌。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在这堂课后不久的一个夜晚，见到了女友的肉体，并且与之结合了。开始是他的渴望，后来就分不清了。他们发疯似地做爱着。那感觉使他忘记了父亲母亲，忘记了世上的一切，只想进入她的体内。女友也一样，最兴奋的时候就不住地喊叫：“啊，快！我要！”一直到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疲倦的他们仍相拥在一起不愿分开。他说：“我爱你！”她也说：“我爱你！”不过大学快毕业时，家庭富有的女友在海外亲属的帮助下，自费留学去了德国。起初他们还是书信频繁，后来日渐稀少，直到他最后的一封信上说“我们还是分开吧”，就从此没了音讯。他有时候还想起她，因为那个消魂的夜晚。
 　　“真象冯小姐！难道就是她？”英男望着画中那几束遮住前额的散发，心中暗想。
 　　世界就是这样的奇妙，很多预料不到的巧遇令人难以置信，但它确实发生了，这是真的——冯小姐就是画中的女模特。而且，冯小姐也是昨天晚上给英男写信的那个“风儿”。这件事是在下午晚些时候，冯小姐受经理暗示来找英男商讨广告策划时，在刚开始的相互交谈中被证实的。
 　　……
 　　“呀……！”冯小姐看着英男递给她的那幅画惊出了声，两腮微微泛起了红晕。
 　　她叫冯凤，是西安人。89年那场动乱后，父母所在的陕西钢厂开始不景气，本来还算宽裕的家境变得紧张了。于是92年她高中刚毕业便走向社会，四处打工挣钱，多少给父母减轻了负担。后来自己开了个发廊，就在西安美术学院大门外的那条大街上。发廊的生意不是很好，因为满街都是。隔壁来自南方的那位发廊大姐好心地告诉她：“你呀，不能光靠理发，要悄悄做一些色情服务，来钱可快呢。”她是知道这一点的，正考虑如何干时，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美院常临时招聘人体绘画模特儿，报酬很高。她动心了，毕竟这是艺术。就这样，英男看到的那一幕就是她第一次上岗将裸体怯弱地呈现给众多陌生画手的情景，是93年下半年的事，她才满20岁。
 　　……
 　　冯小姐放下手中的画，脸上的红晕早已褪去。因为她和英男这种特殊的机缘，冯小姐简单讲述了自己那时的一些情况，而英男也似乎感觉和她有了一种异样的亲近。
 　　“现在怎么样？一切还好吧？”英男说着，把倒好的开水递给冯小姐。
 　　冯小姐把画放到茶几上，接过了水杯。“唉，……”她叹口气后欲言又止，起身走到窗前。天色已经是黄昏了。一股风吹进屋，将冯小姐身上撩人的香水气味送到英男的鼻中。他看着她略露的背部，似乎在寻找她当年的身影。
 　　“五年了。”她说着转身回到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我再没去过那里了。”“去哪了？”“到处走。……，遇到现在的申经理后，才稳定下来。——对了，那幅广告策划有眉目了吧？”冯小姐突然想起了这次来的正事。
 　　“哦，我正在考虑！”
 　　“是这幅吧？！”冯小姐抬头看见墙上空白的画布说。
 　　“不，不是。这就是我正在创作的油画《旷野望日出》！”
 　　“啊？！原来还是空的呀！——看样子你是在下功力，这么大一块布，占了半面墙。”
 　　“是的。不过大小不是难点，关键是构思，还没成型。”
 　　“那就暂时放一放，先把咱们的广告策划整出来，把眼前的钱挣了再说。那种纯艺术的东西嘛，现在不吃香了，慢慢来吧。——哎呀，天都这么黑了。走，出去吃点东西，今天我请客，也算是代表公司吧。”
 　　他们是在楼下的地摊上吃的烤肉。分手时，冯小姐对英男说“广告整好后先告诉她”，走出几步后又回头嘱咐道：“也可以给我来Email，地址是，——就是昨天给你写信的那个‘风儿’，我还等着你的回信呢！”说完笑了一下，走了。
 　　英男独自回到屋里时已经快半夜12点了。今天与冯小姐的奇遇使他有一种莫名的兴意。他准备加班把广告画整出来。可就在这时，远处，好象很远处，飘来荡气回肠的歌——“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期盼？……”这声音重又将他拉进无限深沉的心境，他想起了昨夜《秀女心路》主页上让他心沸的背景歌曲——《青藏高原》。
 　　很快上网进去后，他发现主人增加了《琼瑶歌词》栏目，其中有几首歌他非常熟悉：
 　　“一道彩虹，挂在天空，对我呼唤，奔向那彩虹。一道彩虹，它躺在那云中，啊，对我呼唤，奔向那彩虹。”
 　　“是谁剪碎了彩虹，撒在那泥土之中？看它点点纷纷，变成万紫和千红。看你美丽如彩虹，让我要向往歌颂。我要向你飞去，追随春夏和秋冬。”
 　　……
 　　他忘记了广告的事，临睡前在《秀女心路》主页尚为空白的留言簿里留下一句话：
 　　“你在哪里？是西藏吗？”